㈠ X

“还差一点点……”X使劲地伸长自己的手臂，试图拿到书柜最上面一层的那本书，“啊!”一声尖叫从他嘴里发出，惊扰了整个自习室里的人。

X从椅子下面站了起来，摸了摸自己开始红肿的脚踝。他叹了口气，拍了拍自己手上那本积满了尘土的书--《汉语的未来》。

他站在首都图书馆最最偏僻的角落里。这个有关古代语言的分区，几乎好几个月都没有人来一次，只有他每次给自己的导师J找书，才会来这里吃灰。

想起自己的老师J，他也真是没话可说了。身为经过图灵测试的一名机器人，居然对无人问津的古汉语感兴趣。要知道，在72世纪，通用的可是世界II语。而古汉语?冗长复杂，咬字的时长是世界II语的好几倍。在这个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，给钱都没有人学。

X不由得苦笑，跟着这样一个老师，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呢?首都开始下雨，雨滴在落地窗上变成斑驳的花纹，分开又汇聚在一起。X觉得，自己的未来和这水滴一样，马不停蹄的流进下水道。

每次J给X单独辅导功课时，X总是忍不住问自己的导师，为什么他如此喜欢学习古汉语，每次J都眼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芒，笑着不说话。他知道J曾经是帝国时空局的一名时空工程师。据说在执行完一次任务后，竟说什么也不肯再待下去，反而到帝国大学来当一名老师，专攻古汉语。

吸引他的是“时空工程师”。那可是帝国里最最体面最受人尊敬的职业了。他们穿梭于时空，往返于过去与未来，修补时间上的漏洞，维持人类社会的繁衍生息。这对于X来说，那是宛若英雄一般的群体，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。“可惜是J”，他每次都被这个念头沷盆冷水。

在他眼里J是一个糙老头。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，丁都摇晃着自己圆滚滚的金属脑袋，眯着眼睛，用缓慢的古汉语说着答案。X要求他讲讲自己的故事时，J也总是笑而不语，默默地翻开纸张又薄又脆的书，津津有味地看起来。

X学着丁的样子，摇头晃脑地拿起眼前的这本书，使劲地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字里行间。不过十分钟就头晕地不行，脚踝还隐隐作痛。他苦笑，蹒跚着走出图书馆。

㈡ J

X总是问我为什么不继续做一名时间工程师。我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上，顺手拿起他从图书馆里借出的书，装模作样地看起来。

作为一个机器人，我怎么会不知道书里的内容，只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罢了。过去，是我不愿想起，却又常常忍不住的想起。

那是一个气候温和的25世纪，我和妻子L一起前往调查存在于时间缝隙中的一个漏洞。时空局给的任务是避免一次战争的爆发。其实阻止战情是最难以预测的任务了，况且25世纪的所有国家都已储备了核武器，但是却没有足以抵挡核打击防御系统的时代。我们去的时候也在忐忑，万一在我们的干预下，发生了核打击怎么办，整个世界必然毁于一旦。

没想到真的出现了意外。

那次我和妻子伪装成大学生混入当时的帝国图书馆，把古汉语分区第三个书架左数三层第二本书拿走，换上了一本艰深晦涩的世界语。

我知道不消一会儿，会有一位学生急匆匆地来到这里，拿走这本被替换的书，自此，世界发生了改变，世上少了一位政治家，却多了一位庸俗的图书馆管理员。

少了这位激进的政治家，世界保持着继续运转，发展又可以提前数十年。

可惜不知怎的，那种我们不曾预料的偶然性堆叠在一起，我们虽不曾失去世界，世界却失去了汉语。

我心灰意冷，因为我发现回来后的世界上已经不存在汉语，而硬通货变成了世界II语，汉语不复存在了。而我的妻子L，一位卓越的语言学家，因为受不了自己深爱的语言消失，早在数年前自我毁灭了。

我早该明白，既然成为一名时空工程师就该承担得起这些苦痛，只是从未想到他们来得如此撕心裂肺。

如今我只想教好X，希望汉语能再次在世界语言中占着那一席之地。我不再去思考改变时间是否正确。或许，改变未来与过去确实是不正确的，这对于那些被改变的人来说，是不公平的。当我们自己也成为这些可怜人中的一员时，再考虑这些已为时已晚了。

我翻开书，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满是过去与未来，好像自己是横亘在语言缝隙中一条格格不入的木棍，只知道头上顶着责任，脚下却已经是一片虚空。

指导教师：

廖瑾老师为人风趣，是一名充满文学意韵的老师、诗人，也是我的人生导师。在学校尽心辅导我写作，在生活中特别是在我的文学学习方面给予我诸多指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