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庭晚

王一涵（北京市第一〇一中学怀柔分校高一）
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台上少女身着锦绣云肩，裙袂翩翩，步履轻盈，正缓缓吟着。似轻云蔽月、流岚回雪般优雅。

我坐在台下，静静看着，但总觉得表演中少了点什么。我缓缓起身，打断了排练：“大家演得很好，但是我觉得这样太落入俗套了。早在明朝这部《牡丹亭》刚发表时那些戏子们就是这么演的，观众们只会觉得我们的表演大同小异。既然我们是话剧社，那么能不能有一些创新呢？”

“社长，那我们该怎么创新呢？”一位少女问道。

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去了。我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道：“既不失传统文化的艺术特色，又不乏现代文明的创新改造。”

大家众说纷纭，但始终没有完美的答案。

“时间不早了，那今天先这样吧，晚上我们再想一想。”我内心莫名升起一阵失望。

众人散了。我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，静谧的夜，“明月松间照”，月光朦胧，像轻纱，似烟岚，如轻露；“北斗七星高”，星光迷离，如银河，似珠玑……月华如练，而夜幕中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。我不禁思索起来：与现代艺术相比，像《牡丹亭》这种古老的题材早已过时了吧，大家还会喜欢吗？我突然生出了一丝放弃的念头。

我坐到桌前，拿起台词本，仔细阅读着，好像我们的作品确实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。我叹了口气，随手拿起一支铅笔，简单修改了几处。

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，生者可以死，死可以生。生而不可与死，死而不可复生者，皆非情之至也。”我望着这句富有哲理的话，沉思起来——汤显祖到底是怎么能写出这样好的作品来的呢？忽地，我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迷离起来……

清醒后，我竟来到了一座庭院，堂前满满的都是纯白的山茶花，一位面容憔悴的老者正在庭院正中念念有词。

“唉……药成不得夫人用，肠断江东……剪草花……”老者缓缓叹着气。

刚才老者吟诵的诗句不正是汤显祖为他的亡妻吴玉瑛作的悼亡诗吗？莫非眼前的老者就是汤显祖？我有些惊奇，打算上前去问一问。

“义仍先生？”我轻声唤道。

老者循声转过头，显然被我这个不速之客吓了一下：“你是……”

“晚辈曾拜读先生的《牡丹亭》，可谓是奇文瑰句、扬葩振藻。久仰先生大名，今日得见，三生有幸！”我打算将自己伪装成一位痴迷于汤显祖文字的人，正好与先生多聊聊这部《牡丹亭》。

“姑娘过誉了。”老者微叹道。

微风拂过，无数的山茶花仿佛形成了一片层层叠叠的纯白的海洋。

“请问先生是如何写出《牡丹亭》这部作品的呢？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
汤显祖眼中闪过一丝伤感，叹道：“我在十四岁时曾遇一位少女名叫吴玉瑛，姿容秀丽、才情无双。可当时我们未到婚配年龄，于是我们等了整整六年。”

“遥想当时正年少，红烛轻轻摇曳着。弱冠之年，我们终结连理。闲暇时，我常坐在窗边伴着余晖抚琴，玉瑛则在一旁缝补衣服，静静听着。”汤显祖回忆往昔，眼中尽是对以往幸福生活的怀念。

“您与夫人的关系可真好。”我由衷叹道。

“是啊！当时可真是幸福。但是我仕途不顺。我曾两次拒绝科场舞弊得罪了首辅，接连落榜。”汤显祖又叹了口气。

“那年金陵的风吹得正盛，可不幸玉瑛的病越来越重，病榻前，她说：‘我一生大多不称心，只有四件开怀事：一是出嫁于你，二是为你生子，三是陪君中举，四是望君成进士。’语毕，她便去了……”说到这里，汤显祖泣不成声。

“先生，我相信您与夫人的情谊是永不会断的。您在作品中也曾道：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情深。生者可以死，死可以生……”我由衷安慰着。

“三分春色描来易，一段伤心画出难啊……”老者叹道。

闲庭晚，夜梦香，世事却无常。相爱之人天各一方，两两相望。君何日能再见春花秋月诗中千千行？只可惜天地远、旧梦荒，相思无处藏。因情成梦，因梦成戏。提起笔，也只可见泪光照月光。

眼前忽然开始模糊了起来，那片山茶花不断摇动着……

我从书桌前醒来，透过落地窗向外望去，东方既白。我亦沉浸于方才的梦境，久久不能忘怀。

我忽然拿起手中的稿子，撕碎了它，又打开电脑，将题目改为《空庭晚》，又在上面敲敲打打起来。

“社长，离演出日期不远了，真的要改这么多吗？”

我点了点头。那一梦之后，我确信致力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艺术作品绝对是有意义的，无论今时何事。

演出的那夜，“汤显祖”向“吴玉瑛”奔去，可刹那间，“吴玉瑛”化为千千万万的蝴蝶飞出。众人向观众鞠躬谢幕，舞台帷幕落下，灯光渐渐暗淡下来，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
再回首过去，我方明白，艺术的真谛在于文化传承。

（指导老师：陈姿旭）

【点评】文章语言优美，叙述流畅，字里行间体现出作者较为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。行文有起伏，先是“我”对排练不满意，甚至想放弃，接下来的一个梦，梦中与汤显祖的一番对话，让“我”茅塞顿开，醒来后重新修改稿子。这个梦实际上是作者的思考、求索过程，用梦的形式来呈现，有一种穿越之感，比较新颖，且生动。到最后，作者落脚到致力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艺术作品上来。风雨与共、至死不渝的爱情不正是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吗？最后的化蝶是点睛之笔，让主题得到升华。（段玉芝 作家）